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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韩国电影《世界的主人》,脑海中立刻想到的词,是少女心事。
即便这是一部讲述遭遇性暴力伤害之后的女孩和女人们如何继续生活的影片,即便电影谈论的仍然关乎创伤、疼痛、沉默与漫长的恢复,然而导演尹佳恩没有把主人公珠仁拍成一个时时刻刻被阴影笼罩的人。
珠仁连同那些同样经历过暴力伤害的女孩们,没有被压缩成“受害者”三个字。她们保留着复杂、流动、讳莫如深与不想解释的部分,她们仍然被允许拥有少女心事。
而她们的少女心事,可以是坚强地站在自我生命的中心继续生活,可以是把爱写进志愿报里,可以是成为世界的主人。
日本记者同时也是性侵受害者的伊藤诗织曾表示:“人们对受害者通常的期待是,她应该悲伤、软弱、躲藏和羞愧。”仿佛只有不断展示伤痕,受害事实才足够“真实”。而一旦她还能笑、还能恋爱、还能正常生活,外界就会立刻产生怀疑:“她真的受过伤吗?”
《世界的主人》导演尹佳恩在许多采访中常常用「幸存者」称呼那些经历过暴力伤害的人。导演没有把主人公珠仁拍成一个时时刻刻被阴影笼罩的人。电影自始至终没有出现那个场景,没有闪回到那个时刻,没有那个男人的脸。
导演想呈现的,是珠仁的世界,一个17岁女孩的世界。
人在经历暴力伤害之后,生活并不会就此停摆。第二天太阳依然升起,学校还要去,饭还要吃,还是会喜欢别人、会嫉妒、会疲惫、会发呆。创伤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像暗流一样,蛰伏在日常的细枝末节。
电影真正反刻板印象的一点,在于它并不要求珠仁成为投射他人想象的“完美幸存者”。
她并非时刻正确、时刻坚强、时刻高尚。她也会犹疑、逃避、沉默,甚至会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影片允许她复杂,允许她矛盾,允许她渴望亲密关系却也闪躲,允许她既脆弱又想继续生活。这其实是在对抗一种长期存在的社会机制,人们总希望受害者或是幸存者能够以一种“符合期待”的方式存在,以便外界更容易理解、同情、判断。
真实的人从来不是扁平的。这也是《世界的主人》最动人的地方。电影不再把幸存者理解为一个永远停留在废墟中的人,而是一个仍然拥有欲望、青春、尊严和未来的人。她不需要一直痛苦来证明自己曾经痛苦过,来换取社会的相信。
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的主人”意味着把主体性还给幸存者,电影讨论的不是谁毁掉了她,而是创伤之后,她如何重新成为自己身体、情绪与人生的主人。
电影开头,珠仁跟老师讨论志愿填报,老师把父亲从老家寄来的苹果分享给珠仁,珠仁面露惊恐,告诉老师:“我真的很讨厌苹果。”
苹果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故事的不同情境里。于是,苹果在观众眼中成为一种“创伤符号”。苹果到底象征什么?是否对应了那段创伤或是记忆?观众希望从中提炼出一个明确隐喻。
导演尹佳恩表示,苹果是一种太常见的东西。正因为它普通,它才能承载那种日常生活中的痛苦。导演在一次映后分享中讲道:“有可能是因为过去的创伤和苹果有关,有可能只是单纯讨厌苹果,有可能是不喜欢苹果的味道,我没有在影片中给大家答案,只是希望大家想一想,为什么看到苹果我们就会把它和创伤联系起来?”
暴力事件留下的痕迹,并不会永远以戏剧化的方式存在。痛苦附着在极其琐碎的东西上,一种气味、一段路、一个水果,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些无处不在的日常。
但珠仁始终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苹果。
其实,不喜欢就是答案。不存在所谓更深刻的,需要娓娓道来、全盘托出的真实答案。
这个世界长期存在一种默认的权力逻辑:下位者负责解释,上位者负责判断。很多时候,解释意味着驯服。把一件事讲明原因、归类清楚,它就进入了既有秩序。而沉默有时会让秩序失效。珠仁不解释苹果,于是别人始终无法彻底接管她的感受。
留给珠仁不解释的权利,是导演的温柔。
电影同样温柔的地方还在于,没有简单批判周围人的关心是虚假的。当珠仁在学校的好友们知道了珠仁的经历,她们主动把苹果从珠仁眼前拿走,那些同学并不是恶意的,她们确实想保护珠仁。可这种善意里,其实隐藏着一种典型的“替代式关怀”。大家下意识地默认什么会伤害珠仁,于是迅速行动起来,把苹果从珠仁身边拿走。而这种关怀行为本质上仍然是“别人替她决定”。
电影里还有一个很动人的细节:珠仁甚至会想:“要不要试着成为一个喜欢苹果的人呢?”
这个念头非常轻,像冬天玻璃窗上的一层雾气,没有激烈的情绪,也没有戏剧性的顿悟。珠仁只是缓慢地、犹豫地,尝试重新靠近某种曾经让自己疼痛的东西,或是把它放在桌子上,平静地注视着它的存在。
一个人拥有不喜欢也不解释、不逃避也不掩饰的权利,这也是成为“世界的主人”的一种方式。
故事的前半段,所有人默契地维持一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这是许多东亚家庭面对伤痛时最熟悉的处理方式,仿佛只要不提起,生活就能保持原样继续运转。
但导演一直在提醒观众,被压抑的创伤,并不会因此消失。
珠仁看到母亲幼儿园里的小女孩摔伤后强撑着说“不疼”,珠仁没有顺着夸奖女孩懂事。
珠仁懂得那种“不疼”。一个习惯压抑痛觉的人,未来很容易继续压抑愤怒、边界、恐惧,甚至压抑求救的本能。很多伤害之所以能够持续发生,正因为受伤的人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是值得被倾听的,不再相信自己的疼痛值得表达。
所以珠仁后来故意去戳那个小女孩。这个看上去像是一种恶作剧的举动,其实是珠仁想让小女孩明白,感觉很痛就要说出来。
很多女孩成长过程中,逐渐失去了表达疼痛与不适的能力。她们开始习惯性地忽略自己的不适,习惯接受冒犯,习惯在关系里退让,习惯把“我不舒服”吞回去。
电影里那个“不会喊疼”的小女孩,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很多女性成长轨迹的缩影。
很多时候,人真正被摧毁的,并不仅仅是暴力本身,而是在暴力发生之后,她的疼痛得不到回应。找不到出口的创伤,会不断向内塌陷,最后变成一种自我吞咽的沉默。
这与珠仁弟弟小心翼翼地藏起写着真相的信件、练习“让所有忧虑不见”的魔术,形成了一种呼应。
然而写满了烦恼的纸条仍然存在,散落一地。伤痕与情绪也不会蒸发,它们会留在身体里,留在关系里,留在沉默里。
于是,当电影接近尾声,那个小女孩告诉幼儿园院长也就是珠仁妈妈“痛要说出来”,我们更加理解珠仁的言语和行动,理解她拒绝在班上男同学发起的请愿书上签名,理解她不认同上面写着“性暴力会留下终生无法抹去的创伤,彻底摧毁人生和灵魂”,理解她大声说“我的人生才没有被毁掉”。
每一次喊痛的表达、拒绝的表达,都是在找回我们自己的定义权。
在刚刚结束的第62届百想艺术大赏上,凭借在《世界的主人》中饰演珠仁荣获电影部门女子新人奖的女演员徐秀彬在获奖感言中说:“这个奖,我想和这个世界上努力活出自己、勇敢探索自己人生的每一位‘主人’,一起分享这份荣耀。”
当一个人从沉默与外界目光中一点点把自己重新拿回来,当人与人之间开始允许脆弱、允许复杂,当我们不再按照旧有的权力结构去想象他人,新的世界从这里诞生。
那个世界未必壮阔。但身处那个世界,我们可以痛时喊痛,可以从笨拙的安慰里找到希望,可以握紧自己的定义权,我们就这样一步步成为那个世界的主人。
被白雪覆盖的青翠,有一天会以长出新芽的方式,触及天空的晴朗。
监制 / 宁李Sherry
编辑 / YeeGao
设计 / Bil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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