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峰放慢脚步_时尚芭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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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吴青峰决定在2026年逐步放缓工作的节奏。而巡演落幕后，他很快又出现在了一个接一个朋友的舞台上。比起工作或行程，他更喜欢把这些友人间的合作形容为“约定”，其中一些约定的缔结，早在多年以前。

很难想象，在这个总是强调快速吸睛、“三分钟以内”的碎片化时代，吴青峰仍以六七年的时间跨度，创造着他和人、和音乐之间的连接。这些缓慢但坚定的兑现，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也构成他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不那么忙碌的日子里，他在台北的白昼散步，观察早起筑巢的鸟，在熟悉的街道上辨认陌生的植物，重看以前读过的旧书，记录喇叭声、鸟叫、猫跳上琴键的音符……无数具体而细碎的意象，都被揽入他的生命容器之中。他把这个过程描述为“化缘”。“化缘就是没得挑，世界给我什么，我就收集什么。”

在杭州的青山村，我们见到了吴青峰。拍摄过程中，一段险些跌进山路暗坑的小插曲，被他在采访时主动拎出来调侃。“像日本综艺节目，我差点掉到地洞里，突然就矮了一截，应该拍到我真实惊恐的表情了吧？”他笑着叮嘱，“那个镜头一定要用哦，剪出来当花絮好了。”

对于生活里突如其来的偶然，他似乎真的做到了照单全收。

这次采访，我们和吴青峰聊了他放慢脚步后的生活，他的阅读、散步、创作，那些跨越了漫长时光履行的约定，以及他和世界之间的相处，生命里长足的馈赠与满足。

几个月前，吴青峰说自己想要休息。

前两年，他开始逐步拉长巡演的周期，有意放缓工作的节奏，仿佛在做一场关于慢下来的实验。出道二十多年来，吴青峰可以称得上“假期”的正经休息时间并不多，上一次还是在2017年。

理想的闲暇降临，吴青峰却“什么都不想做”。长久以来，大众对他的印象总是灵动、细腻和多思，把他的脑子想象成一片永远满载灵感、取之不尽的宝藏。但吴青峰说，他其实常常什么都没想，“脑袋蛮空的”，等到必须要他表达时，他再进行如实地诉说。

想要尽情放空的时候，他会在台北街头散步，遮盖严实，行色匆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甚至连音乐也不听，反而因此发现了许多附近微小的改变。路边不断刷新的鸟类、昆虫和植物，都让他由衷地感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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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不写歌的日子里，吴青峰依旧习惯熬夜和晚睡。前段时间，他的作息到了有点夸张的地步，会一直熬到第二天中午才入睡，睡到次日凌晨起床。于是出门散步的时间从傍晚变成了早上七八点钟，他兴致勃勃地跟我们分享：“哇，原来清晨看到的东西跟傍晚看到的东西这么不一样，很惊喜看到早上的鸟叼着草到处跑，可能是在准备筑巢。”

好像不论多么疲惫的处境里，他都尽力在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眼光，打量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工作和行程。“也没有刻意去坚持这样做，如果要用坚持的心态，对我来说就难以负荷了。还是因为我本身个性就是这样，所以总能遇到很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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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看书，感到能量不足时，他喜欢反复看自己曾经读过的旧书。马尔克思、波拉尼奥、昆德拉、卡尔维诺、麦克尤恩……吴青峰把这些喜欢的作家翻出来，轮换交叉着看，再试着找不同的版本和翻译对比。在熟悉中不断找寻陌生的过程，成了最能让他感到放松和充能的路径。“有时候我就算很累也不想休息，我会打扫家里、做家务，把身体的能量用尽，心灵却感到很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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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充盈自己的方式，被吴青峰概括为“整理”和“收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创作型歌手，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是那种灵感爆棚到能凭空就创作出内容的歌手。在他看来，他所有的表达，词与曲，都无法超离他的生活。吴青峰用《太空人》里的那首《回音收集员》来概括他的创作，这首以敲击乐器为主调的歌，歌词完全由专辑里其它的十一首歌词裁剪拼贴组成，就像人们在生活中从各处收集碎片，最终形成自己。

而吴青峰也在一点点拾取着世界的碎片。日常中偶然听到特别的喇叭声或鸟叫，吴青峰会记下那一刻的声音，再等待它们在下个合适的关口浮现出来。写《近未来》，是坐在助理的机车后座，在下通告去吃消夜的路上；《迟到千年》，写在台北车站等南势角线的时候，“一个心还在昏睡，而身体已在捷运站等候的场景”。他洗澡时写歌，半梦半醒时也写歌，旅行、散步、等捷运……无数个起心动念的时刻，感受从直觉出发，变成旋律和词句，自然地流淌出来。

另一首歌《小星星》，创作灵感来自他的小猫泡泡，它意外跳上琴键，意外按了四个音，又意外组成了一个迷人的和弦。吴青峰在创作手记里写道：“这首歌原本歌词只有‘小星星’三个字，那就是我眼中的泡泡：忽隐忽现，捉摸不定，乍地闪亮又迂回暧昧，像恒星在那儿指引、陪伴你，看不见，可永远存在。”

最终，也是更多忽隐忽现、捉摸不定的东西，构成了他眼中世界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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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回音”也意味着对世界的回应。

2019年创作《太空人》，吴青峰曾在采访中用“走不出来的隧道”形容那段时间的状态。“那时的我，算是遭逢人生巨变，心里蛮封闭的，是那样的状态像一个引力，吸引出了我的创作，也是因为作出了那样的作品后，经过发表、演唱这些过程，我才得以走出来。”创作因此成了疗愈的出口，并且是唯一的出口，仿佛只有写下来，痛苦才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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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黑暗的隧道，走到《马拉美的星期二》，吴青峰邀请了世界各地的音乐人进行合作，仿佛要把隧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用力推开。新的火花迸发出来，你完全可以从两张专辑的不同风格中，感受到吴青峰身上发生的一系列挣扎与裂变。“其实我内心是很喜欢跟别人一起创作出火花的，像是鱼丁糸乐团创作，我也会要求六个人互相碰撞，而不是我自己完成。”

但即便是“疗愈”，即便有火花，也不意味着全然的光明。吴青峰毫不回避地坦言，自己也无可避免地在被这些“巨变”改变。

“我以为自己可以保持不变，但有时透过遇到一些事的第一反应，我才惊觉，其实我内心是受过伤害的。很多以前可能未必会抗拒的东西，我现在会抗拒，会在一瞬间有害怕的感觉，那种感觉是抵挡不了的。”

与其说吴青峰的创作是为了抵抗和疗愈，不如说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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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笔下那些信息密度极大、引经据典得接近晦涩，却又仿佛梦呓般天马行空的歌词。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这些充满文学性的作词，其实并没有经过反复雕琢和设计。吴青峰的词作更接近画画。“它更接近一种堆积，不是线性的叙述，而是空间性的铺展。”在把脑海里的画面转译成文字的过程中，他甚至刻意保留了那些未经打磨的、本能的不通顺。“有时候大家以为的刻意为之，反而是我最不刻意为之的时候。只有写给别人的歌，我才会去顺成他们能够理解的表达。”

吴青峰把这种不通顺的创作形容为化缘，而化缘的精髓在于“没的挑”。“你不能说我今天吃素，去化缘的时候就抗拒别人给我肉。如果秉着珍惜食物的立场去化缘的话，人家给你什么，你就得吃什么。写歌也是这样，我今天走在一条街上，生命给我什么，我就写什么。”

生命给他的，他都试着接纳过了。面对“吴青峰”三个字被等同于少年意气的过去，他说那时他只是正好青春年少而已，因为年轻，不愿意假装成熟，也不想被世界改变。

他现在喜欢一些更深的东西，“静水流深的那个深”。就像他写的《太空人日记》：“在人际互动的宇宙里，我们歌曲里的情感、彼此间的道理，或许都会影响别人的绕梁余音。”吴青峰的歌曲，是很多人肩头停留过的行囊。无论脚步快慢，这条路上从来不缺同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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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听完最近的《春雨里》，都说“很羡慕吴青峰的朋友”，你日常生活中和朋友是怎么相处的？和朋友之间的连接，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峰

我不是那种跟每个朋友都会很密集联络相处的人，但有些人之所以可以成为朋友，是因为哪怕没有天天问候，但隔很久讲一两句话就能够察觉对方的情绪和状态，这种不言而喻的理解是最难遇到的，也是朋友之间建立很深的连接的关键。我觉得这份情感好像是最滋养我的部分，年纪越大、活得越久，越发现要遇到对的人其实不容易。

我算是蛮容易打开心房的人，年轻时好像和谁都可以交朋友，但后来遇到了很多事，渐渐也不再那么容易敞开心扉了。但这样反而让我更珍惜那些被时间筛选下来、留在我身边的人。以前是比较广，现在是比较深，比较深的情感，会更让我觉得被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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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朋友写歌和给自己写歌的时候，你的心理状态有什么不同？

青峰

我觉得一定会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是很自然的本能反应，都是靠第一直觉。如果我今天是自己想写歌，一定是我在生活中看到了什么，有想表达的东西，我就写出来。写给别人也一样，如果给朋友写歌，那一定是我有很多想对他说，或者想替他说的话。所以一个是我自己去感知这个世界，另一个是我得拐个弯，用他的角度去感知这个世界。

作为一个创作型歌手，处在“被期待一直创作下去”的境地，会给你带来一些压力吗？

青峰

不会，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在创作任何东西，我只是在整理这个我所看到的世界，然后提供不同的观点。大家口中所谓的创作，其实都是我从世界各地或者生活周遭收集来的一些声音。

其实我更接近一个“回音收集员”的概念吧。我的身体就像一个容器，像一个钵，万物给我的声音，都是化缘来的食物，被我拌在一起。有时候意外地很美味，有时候这些东西其实没那么适合拌起来，那也没办法，就像对我来说好吃的食物，对别人未必可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