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千嬅：心口那个“勇”字，一直没变_时尚芭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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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 BAZAAR「壮游」第三季「行至来处」。这一回，我们与封面人物杨千嬅回到香港，回到她出生、长大、读书、成名的地方。

十八岁那年，她离开这里，搬进葵涌的护士宿舍。那是她一生中最勇敢的决定，比参加歌唱比赛还要勇敢。后来她当了四年护士，再后来去唱歌，成了方丽娟，成了余春娇，成了那个站在叱咤台上哭着说“我乜都冇，净系心口有个勇字”的杨千嬅。

从土瓜湾到九龙城码头，从葵涌宿舍到红馆舞台，她走了三十多年。人们把“勇”字牢牢绑在她身上，仿佛她生来便是勇者。其实不是。十几岁，勇是上学，是闯祸后向父母说实话；二十几岁，勇是离开家门养活自己；三十岁以后，勇是承认欲望；四十几岁到五十岁，勇不再是“我偏要”，而是“我接受”。

她走过小时候住过的旧屋，常吃的哥登堡茶餐厅，母亲上班的银行，买菜的街市。九龙城码头的海心亭还在，柱子上仍刻着20世纪70年代的老对联。小时候从这里坐船去海对面的外婆家，不过一弯维多利亚港的航程，是她人生最早的壮游。如今走过三十多年名利场，再回来，她想的是下次带儿子来，告诉他妈妈从哪里长大。

来处从不只是故乡，也是那些教会她如何生活、如何面对世界的地方。走过很远之后，杨千嬅站在出发之地。勇字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写法。

采访做到一半，化妆车忽然剧烈摇晃，那车是货车改装的，除了两把铝椅子，别无他物。

杨千嬅停下正在说的话，连声叫车厢里的四个人全部蹲低坐稳，她死死地按住桌面上的水瓶以及我凳子的钢管：“你别动，我真的怕你摔着。”即刻又让身边的经纪人打电话给司机，叫他不用赶时间，开慢一点。

那一刻，她确实很像一个做过四年护士的人，遇到危险，指挥若定。

离开医院三十多年，她身体里的那个护士似乎从未真正下班：先确认有没有人受伤，再谈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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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采访她，还是十五年前鲜花烹油的时代，她姐弟恋的新闻与结婚消息正在屠版。风口浪尖上，她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身上那种淡淡的权威感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警惕。当时我的感觉是，明星果然跟她们演的那些角色没关系：戏里杨千嬅总演港式可爱少女，但真实生活中，她的身上像穿了盔甲。

而时隔十五年再见时，印象竟然完全反过来。她样子完全没有变，除头上的发色由时髦的轻紫红变成了浪漫沉着的紫色，私下的模样竟然完全与她戏里那些角色重合。她是横冲直撞的方丽娟（《新扎师妹》，2002）、直率简单的阿妙（《每当变幻时》，2007），也是举重若轻的余春娇（《志明与春娇》，2009），周身散发着一种全然的松弛与开朗。

杨千嬅会和同事逗趣，在拍摄的间隙叫一客黑椒牛排，有滋有味吃起来，会忘记刚才说到哪里，会为当年《志明与春娇》里导演执着于拍到一个在风中飘摇的塑料袋而笑得前仰后合：“就为了多拍那个塑料袋，从一大早拍到下午四点，直至拍到那个塑料袋飘下来的镜头，导演开心得像只小鸟，我坐在那里，都觉得自己等老了。到现在，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拍那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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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杨千嬅，倒是特别像她演的那些港式少女，带点雀跃与天真，脸上阳光明媚，笑得特别大声，原来早年她“大笑姑婆”这芳名并非浪得虚名，我想除了保养有术，以及她口中的“半退休心态”，也许跟此时我们身处的地点有关——我们待在土瓜湾，是她出生、长大、读书、成名之地。

据说，当人重遇从前时代的场所和故人时，会不自觉变回当时年代的心境与状态，而五十多年前的土瓜湾，正处在香港经济上升期，填海刚刚完成，海心岛连入陆地，唐楼层层叠叠，楼上住人、楼下开厂，无数潮汕移民在此落脚。十三街纵横交错，新式的中产住宅与老旧唐楼并肩而立，这里是北角的后花园，九龙的腹地，是粗粝、温热、互相依靠的草根香港，也是杨千嬅从一个平凡安静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代港乐天后的地方。

这一天，Green BAZAAR给杨千嬅安排了一次“重走童年一日游”。

从土瓜湾的街道出发，经过小时候住过的旧屋、常吃的哥登堡茶餐厅、母亲上班的银行、买菜的街市、读书的九龙城，再到九龙城码头，她一路举着手机拍照，尤其是那座粉红绿瓦的海心亭，小时候她放学时老在此嬉戏，亭子翻新过，样子却没有大变，柱子上仍然铭刻着20世纪70年代的老对联“海心亭具西湖韵，鱼尾石全此地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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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千嬅小时候常吃的哥登堡餐厅，当地人俗称三道拱门，店里的于生小时候是看着杨千嬅长大的老街坊，于生的太太是杨千嬅的粉丝，于生记得小时候看到的杨千嬅，“好静”，还记得杨千嬅的母亲“在附近银行工作，好靓” ！

母亲嫁给了当老师的父亲，生下两女一子。父母平日要工作，周末才有空陪孩子。杨千嬅是大姐，要管着弟弟和妹妹。周末时，一家人从土瓜湾走三分钟到码头，坐船去海对面看外婆。对杨千嬅而言，这就是旅行。“生活真的很简单，只是从坐车换成坐船，就很开心。甚至看到海底隧道，都能高兴好几天，我真是傻乎乎的那种人。小孩子双脚一离开陆地，便觉得自己去旅行了，外婆家有好多人，有好多好吃的，每个周末都像开派对。”

九龙城码头

她记得外婆家附近有个商场叫新都城，里面有一家叫Sanrio的文具店曾是她的圣殿，她完全抵挡不住“诱惑”，热衷购买文具、橡皮和贴纸。“那个Little Twins Star是1975年出生的，我跟Little Twins Star的生日年份很貼近，就感覺很親切。”

那可能是杨千嬅最早的壮游，航程不过一弯维多利亚港，目的地是海对面的外婆家和文具店。

“坦白讲，我小时候，父母没有很高压地强迫我念书。”十八岁以后，她考到驾照，存了一年钱买下第一辆车，兴冲冲地要亲自穿过海底隧道。有一次只顾着看隧道，竟忘了缴费，车冲过去才被人大声叫停，“哇，那时真是个飞女”。

土瓜湾留下了她的童年足迹，即使已经到了“记性很差”的年纪，回来这里，在熟悉的角落停留，仍有很多回忆涌现。

我们走在街上，有老爷爷老奶奶认出她来，隔着马路喊：“千嬅，真的是你吗？”“有一种回家的感觉，那种感触不是悲哀，也不是悲观。而是，哇，五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哈哈。”

“回家，回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只是四面墙吗？不是。回家其实是一种状态，你觉得很松弛、很舒服。走在街上，就算看见所有东西都变了，你仍然有好奇心，想看看这个角落变成什么样、那个角落变成什么样。可能三十几岁，或者更早的时候，我会说：‘哎呀，那家餐厅没了，吃不到了。’但现在不会，反而是看到我从小吃到大的餐厅还在，会惊喜：‘咦，它还在！进去看看，是不是还那么好吃？’”

她也会到处拍照记录。“因为很想告诉儿子，妈妈在这里出生，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人们后来把杨千嬅和“勇”牢牢绑在一起，源于2000年，她第一次拿到叱咤女歌手金奖，在台上哭成泪人。“我乜都冇，净系心口有个勇字（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心口写着个勇字）。”这句话成了她的命运批注，仿佛她生来便是勇者。

其实不是。

她说自己小时候很安静，每年9月1日开学都害怕，面对陌生的学校环境，被欺负了也不敢出声。面对新老师、新同学，她连走进教室也要鼓起勇气。同时她也很早就觉察到男孩和女孩的教育和成长会有点不同。但传统的潮州家庭，长姐就是要照顾许多事，以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不会输给男孩子。

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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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年夏天她看了电影《阿嫲的故事》，去潮汕开演唱会时来到昔日祖辈的旧地，想起祖母教她“女人要挨得、不怕蚀底（吃亏）、坚持到底”，才更明白骨子里的倔强可能是来自血脉。

当然还有际遇。

“其实我一生最勇的决定并不是参加歌唱比赛，而是第一次离开土瓜湾，搬进葵涌的宿舍，到公立医院做护士。”

上班第一天，清晨六点，她紧张得连“早上好”都说不响，随即被分派去善后一位刚离世的病人的身后事。没有人问这个年轻女孩准备好了没有。

那是一份很极端的工作。但现在回头看，杨千嬅会觉得自己很幸运，早期在医院的经历是相当宝贵的经验，让她从学校进入社会，尤其是进入娱乐圈时，能适应得那么快。

当过护士的人，要直面生死，要有责任感，要学会向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病人解释程序，必须与家属和其他医护人员保持沟通。那个原本性格封闭、害怕开口的女孩，学会了有逻辑地表达，学会同理心，也学会在极端情况前保持镇定。这些都为她后来在娱乐圈的工作打下了基础。

后来她想，唱歌和做护士这两件事有相似之处：都在治愈他人，也都需要向外界表达自己。“如果没有做过护士，我未必有那么大的胆量去参加比赛。”

1995年，当了三年护士，二十一岁的杨千嬅选择参加第十四届新秀歌唱大赛，她获得铜奖，职业由护士变成歌手。

那一年，第十四届新秀歌唱大赛，陈奕迅是冠军，杨千嬅是季军，两人一起进入华星，与梁汉文一起被称为“华星三宝”。

那是香港流行文化的繁盛时代。那时杨千嬅还很青涩，唱得并没有很突出，当然根本算不上红，前五年不过是“有一些歌可以唱”。回头看，她觉得当时太年轻，很害怕表达，可心里很想被观众看见，又不敢积极争取，错过了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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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时的造星工业还兴慢慢“煲”。没有急速的社交媒体节奏，也没有几秒钟决定去留的算法。一首歌要靠你上电台、电视、报纸访问和一场又一场大小演出，慢慢走进人群；歌手必须让观众看见自己的许多面。“那种传播有温度，因为感情需要累积。”

五年后，《少女的祈祷》唱遍全城，杨千嬅第一次夺得女歌手金奖；再后来有《野孩子》《可惜我是水瓶座》《小城大事》，然后又有方丽娟，也有了余春娇，2013年，杨千嬅凭《春娇与志明》成为香港电影金像奖影后，那时她已经逼近四十岁。

“你说我很顺，其实我的人生有很多卡住的时候，不过，我很少说过。不如这样说吧，‘迷茫’并不是年轻人的专属。每个人在不同年纪，都有自己的迷茫。上学时，不知道要读什么，也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二十几岁大学毕业了，又不知道找什么工作。三十几岁，可能还没结婚，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找男朋友。或者觉得自己还没得到一些东西，还没达到某个高度。四十几岁也有四十几岁的迷茫，每个阶段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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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是因为没有安全感，不了解自己，或者不愿承认。如果能够承认真实的感受，就没那么可怕的了。当你不知道要什么，at least在别人问你的时候，告诉他你不想要什么。面对选择，先排除不想要的，剩下的就试试，试过才知道。”

杨千嬅也会跟儿子这样讲，对任何事情有兴趣都可以，但请把它钻研到底，不要只图新鲜，玩一下，转头又放下了。坚持做事是抵抗迷茫的有效方式。

此前许多年，她就是这样做的。“懂得抓住可能性，就可以做成一件事。”唱歌，她就认认真真唱歌，把歌唱好，唱出都市女孩们心底里的每一丝渴望。演戏，就认认真真演戏，演出港女特有的每一根经线维度。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未必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问问自己的心：‘这件事，你想不想做？想，那就做。做完以后，如果成绩不错，你可能就会说：‘原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其实做好每一个当下，就是在为未来的下一步做准备。不用现在就想清楚十年后要做什么，没人能全想明白，那不现实。”

明星常被解释为运气的产物，因为聚光灯的来去确实没有道理，但能一直唱到如今，不能不说是实力，无论是电影还是音乐，杨千嬅都有叫得响的奖项在手，被视为港乐代表人物之一。2020年，她的事业版图转向了演唱会，引领了三年以后才开始疯狂起飞的演唱会潮流。

多年唱片生涯储下无数忠实歌迷追随，而她则以十足的诚意与实力以歌会友，有谁见过一场明星演唱会一口气唱三十多首歌，一个安可可以再追加十首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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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14日MY TREE OF LIVE巡演重庆站，杨千嬅唱《稀客》，原本以为这属于绝对冷门曲目，没料到一开口，全场数万观众整齐合唱，杨千嬅当场愣住、眼眶泛红。这段饭拍视频全网刷屏，真正引爆杨千嬅在内地、非粤语地区的巨大热度。这时杨千嬅才意识到，她的那些细腻的粤语小情歌原来早已穿越语言的空隙，深深地嵌入了80后90后的情感生命里。